这个时间,许俏一定知道了孩子在我这儿,到现在都没来电话,挺让我意外的。许俏的进步,搞不好和我昨天过的嘴瘾有关。
女儿是她生的,肯定也随根儿,而且女儿现在的表现实在让我忍无可忍,于是决定采用相同策略。可我命令式的口吻刚喊了两声,她便擦鼻涕抹眼泪了,因此我不仅不能让自己放纵,还要屈从。
女儿总算让我弄睡了,回到房间,我开始老泪纵横。
老爹在他更年期时曾经用毛笔挥洒出这样悲情的话:可叹老汉为儿一世,父子无缘。起因是他五十岁生日让我给忘了,在他批评我的时候,我说错一句话,我说:咱可是亲爷儿俩啊,怎么整这些没用的?
现在,我是真他妈的懂了。男人也需安慰啊,何况人家正更年呢。
胃又开始疼了,这和我连续两顿没吃好饭有关。我翻转在床上,更加悲壮了。我坚持着,不想吃药。如果说我是坚持着忍受胃疼,不如说我想留住这瞬间的感伤。越是这样,越高尚。
唉,朋友们,我这情绪为什么控制不了了呢?不!是根本没想控制,悲伤是不是真的很舒服啊?喂,你们谁知道啊?
你们不知道吧。老叶说过:浮躁的年代更需要忧伤,那证明你还活着。
可老叶不在了,谈论这么高深的东西是不会有人懂的。这样的夜,知音难求。
我又坚持着,没等过完悲伤的瘾,胃不同意了,再不吃药肯定受不了了。我满屋找胃药,没找着,哪儿去了呢?算了,找昨天新买的。翻衣服翻包,没影儿,落车上了?估计是了。
确认女儿确实睡着了,我穿上衣服,准备下楼。
我捂着肚子,蹑手蹑脚推开门,却吓了一跳。
门口站着一个人,他目光迷离,满脸通红,腮帮子不时地鼓起、回收。嘴里喷出的酒气剑一般地喷向房内,我一躲,造了个趔趄。
我说:“老孟,你可吓死我了。啥时候来的?”
老孟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下垂着。他圆睁着双睛,低下头呼哧了几口,又抬起头,瞪着我。我说:“你进来,站那儿干啥?”
老孟不动,通过声控灯的光可以看到他的眼球布满了血丝。我说:“进来吧,你喝多少酒?”
老孟还是不回答,仍一动不动,挺吓人的。于是我邀请老孟进屋的态度变得友好了。
老孟还算听话,我轻轻一拉,他就进来了。我又轻轻一推,他便栽向了沙发。接着“咚”的一声儿,他的P股已把海绵压得深陷。我说:“小声儿点,女儿睡觉呢。”
老孟仍瞪着我,这个举动让我对他越发地感到陌生,他不至于记我昨天打他的仇吧?那可是他先动手的。再说,要恨也得是我恨他,事儿明摆着呢,是他搞错了。
为显出我宽广的胸怀,我关切地为老孟倒了杯水。老孟没接,我直接放在了茶几上。
我说你喝多少啊?整成这样?老孟还是不回答。因此我来气了,我胃还疼着呢,侍候你还不知道好赖。我说你不说话拉倒,我下楼取药。
我一有走的意思,老孟说话了。他说:“你JB给我回来!”
我转回身,说:“你他妈小点儿声,孩子睡觉呢。”
我坐在了老孟对面,等着他的一下句,可他却不说了。于是我又站起身,刚要迈步,老孟才又说话了:“你和她到什么程度?”
看这情况,老孟还误会我呢,展示我伟大的时机来了:“老孟,你他妈寻思啥呢?我和她发展到什么程度?你有病啊?我能和他发展到什么程度?你他妈一天就想你那点儿B事儿,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啊?你知道我为什么上去?你知道吗?老叶和她啥关系你知道不?喂,我说你呢,你知道吗?”
“知道!”
“你知道个JB!他俩不只是同事,还是同学,处了十多年了,你知道吗?”
“知道!”
“你咋知道的?”
“我打听出来了!”
“哦?”
“不用问了!我就问你,你和她发展到什么程度?”
“什么程度?你说能什么程度?要不老叶,我他妈都不能去她家!”说到这儿,我有些心虚了,去她家和老叶根本没什么关系。
老孟突然笑了,腮帮子上的肉抖动着:“徐明,你别闹了。这几天你以为我干什么了?就看你那本书了?你可是我朋友啊,我没想到啊,真的没想到啊,徐明你也能骗我。哈哈,徐明啊徐明,我可真瞎眼了,我可拿你当朋友的,和老叶不同啊。要不是老叶要死了,我都不能拿他当回事,可你,徐明……”
我的确是心虚了,感觉到了自己的紧张。我得好好同老孟解释,得告诉他事情的真相,要不在老孟心中,我真不是人了。可是,他怎么能知道我和迷死王的事儿呢?也打听出来了?迷死王不可能同他说吧。他怎么能知道的呢?
“徐明,不用解释了,你不会告诉我你和她早就认识了,只是不知道她就是老叶楼上的小王吧?”
我如哽在喉。
“徐明啊,你俩六点零八分通过电话,七点零七到的她家楼下,我忍着没上去啊,徐明,你不知道啊,我是硬忍着没上去啊。”
我心里一紧,老孟连时时的通话记录都搞出来了?
接着,老孟的语调突然减缓了,我看到了他眼角流淌的一丝光亮。他说:“正常老叶在家,她能让我进的,我没上去,就在楼下呆着。你说来强的,我能吗?徐明,你能舍得,我可舍不得。我当时在楼下就想,你不会把她怎么样的。我信你!我不想上去,害怕真看到什么,真的,你们要是发生什么事,被我看到,小王是不可能再让我找她的。可是,我看到老叶他们走了,——我就忍不住上去了,希望你在老叶那儿,帮他看看门儿什么的,不在她那儿,可你在!我怕你跟她动硬的,可还是看到了,她穿得那么少……你说,你说,是不是你硬来的!”
“没有!”
“徐明,你不会说是她和你主动的吧?她可不那人啊,我信她,她不会的!”
现在,一切都乱了。老孟的混乱是在阐述他的悲伤,我的混乱是无从同老孟解释。看来,在老孟心中,我的龌龊已经被注定了。
后面的老孟,不仅是泪了,他的鼻子开始抽泣。
我叹了口气,说:“老孟你别难过了,迷死王不属于你,也不属于我,她是老叶的。”
老孟垂下头,扬起的手从脸上滑过。过了会,他突然抬起头,哈哈大笑,他说:“徐明,我今儿一天干了六个,个个活儿都好。”
接着,我听到了女儿的哽咽,吭哧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长,最后演变为近似新生儿的哭声,划破漫长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