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德、叔本华的美学与伦理学都是有联系的。伦理学上论善,美学上论美,其最终有相通处。正如王国维指出:“故美学上最终之目的,与伦理学上最终之目的合。由是《红楼梦》之美学上之价值,亦与其伦理学上之价值相联络也。”
人生是痛苦,伦理上的价值在于示人以解脱。艺术的价值在于给人以解脱,因为审美是人在摆脱了生活之欲之后(暂时的)进入了艺术天地,忘了欲望之痛苦,暂时可以休息一下,在人生的长途中,也许只是短暂的休息,但是,这也是很重要的,“于此桎梏之世界中,离此生活之欲之争斗,而得其暂时之平和,此一切美术之目的也。”
为什么悲剧有伦理学上的价值呢?因为悲剧能揭示人生痛苦的真相,揭示真相,这是解脱的前提,如果,你在痛苦中麻木,存大团圆之幻想,这就根本说不上解脱了,而是迷误于生活之欲中而不能自拔了。《红楼梦》之伟大,在于示人以人生痛苦的真相,又能示人以解脱之道。看《红楼梦》可以观他人之痛苦,同时,在这个过程中觉自己的痛苦。王国维认为解脱也有两种不同情况。“前者之解脱,如惜春、紫鹃;后者之解脱,如宝玉。前者之解脱,超自然的也,神明的也;后者之解脱,自然的也,人类的也。前者之解脱,宗教的也;后者美术的也。前者平和的也,后者悲感的也,壮美的也,故文学的也,诗歌的也,小说的也。此《红楼梦》之主人公,所以非惜春、紫鹃,而为贾宝玉者也。”惜春、紫鹃他律的,走投无路而去的。惜春看破一切,紫鹃——黛玉死了,无处可去,才出家了,还是找到一个好去处。贾宝玉是处在家庭中的中心地位,仍然出家,就更悲了。这说明王国维讲的伦理学,说明人类“自犯罪,自加罚,自忏悔,自解脱”。也就是他说的:“红楼梦》一书,实示此生活此苦痛之由于自造,又示其解脱之道,不可不由自己求之者也。”
王国维这里强调的解脱之道,不主张自杀。这一点,王国维认识得很明确,论证也详尽:“而解脱之道,存于出世,而不存于自杀。出世者,拒绝一切生活之欲者也。彼知生活之无所逃于苦痛,而求入于无生活之域。当其终也,恒干虽存,固已形如槁木,而心如死灰矣。若生活之欲如故,但不满于现在之生活,而求主张之于异日,则死于此者,固不得不复生于彼,而苦海之流,又将与生活之欲而无穷。故金钏之堕井也,司棋之触墙也,尤三姐、潘又安之自刎也,非解脱也,求偿其欲而不得者也。”王国维的这一思想在另一处又有新的发挥,他说:“今使为宝玉者,于黛玉即死之后,或感愤而自杀,或放废以终其身,则虽谓此书一无价值可也。何则?欲达解脱之域者,固不可不尝人世之忧患,然所贵乎忧患者,以其为解脱之手段故,非重忧患自身之价值也。”王国维不主张自杀的思想,在接受叔本华哲学之后,是一贯的。他早在《教育小言》中就指出自杀是意志薄弱之结果。他说:“自杀之事吾人姑不论其善恶如何,但自心理学上观之,则非力不足以副其志,而入于绝望之域,必其意志之力不能制其一时之感情,而后出此也,而意志薄弱之社会反以美名加之,吾人虽不欲科以杀人之罪,其可得乎?”由此看来,认为王国维提倡悲剧美是导致他本人最后自杀的原因,这里包含了根本性质的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