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话实说,一回店里,我就心烦意乱的。所以冯炳阁告诉我,齐书记让他内退的时候,我也没觉得有多大不了。他说就这么回家,不光彩。我劝他可以了,好歹待遇是保住了,况且他岁数也差不多到了,不在乎争那几年的长短。他抹了抹眼睛,说这么些年,忙没帮上你什么,净拖后腿了。我说你这是什么话。
百汇站过来,满面通肿。
我见不得他哭哭啼啼的样子,说:“你要是赶着讲课,就快去。”
冯炳阁笑着让他过来。
他说:“哥,烹协承包了一个培训工程,我被请到给北京空军司令部和军乐团的人讲课。下个月,还要派专车请我进中南海里面,一礼拜讲三天。”
冯炳阁一把搂住他,说:“那可是上千个部队职工呢,想不到我们窝囊大半辈子,结果属你最有出息。一定是师父他在天有灵,保佑你……”
我说:“你让他把话说完。”
百汇接着说:“现在组里的师傅都在传,我编书和讲课是占用店里的工作时间,可拿的钱却揣进了自己口袋里。更离谱的,说有人让我签支票,要在职代会上呼吁组织查我的账,告我脱离党的领导。”冯炳阁听到这,吓个哆嗦,他说:“照这样,内退还算是便宜我了。老四你到底签过没有,这顶帽子要是扣下来,保不齐会连累我们的。”
百汇不理他,只是看我。
我让他先别慌,把近两年讲课的前因后果,先跟我交个底,我直接找马腾评理去。
马腾的家在三路居旧货市场的西面,很背的一个地方。
我是顺着一条酸水沟,才找到的。
他问:“怎么不到办公室找我,你看,家里也没有东西招待你。”
我说:“你那个办公室,我去了就没好事。你能给我出个主意,就是最好的招待了。”
他笑着说:“那倒是简单了,你说说看。”
我问:“百汇被诬告的事情,你知道了吧?”
马腾笑着眯起眼,去捏衣服上的线头,反问我:“不一定是诬告吧?”
我立起眼珠子,正想一手抓住他的腕子。
他又说:“屠师傅,我才醒过闷,这个经理就是个擦P股的活,难怪你当初甩手不干。我刚擦完你师哥的,又轮到来给你师弟接着擦,他人呢?站讲台上风光的时候,回到店里,总绕着我走,遇到事情了,还要你替他出头,你是他爸?管他吃喝拉撒。”
我说:“这一车的牢骚话,算我送你的。下面,你得给我想办法。”
马腾说:“这还不简单,我也送你一句话,一花独放不是春,懂了吗?”
我挤了挤眼睛,忙摇头。
他说:“去中南海讲课,那不单是收入问题,那是千载难逢的政治待遇。就算这个位置是你师父保你上去的,谁培养的你,是店里。哦,你曲百汇一人成了英雄,合着其他人,都是狗熊?支票也好,稿费也罢,发到你手上,你就算退回去,也有闲话找上你。想堵大家的嘴,就得让大家都尝到甜头。”
我听了直乐,说:“是这么回子事。”
马腾嗯了一声:“依我看,人家给他支票,他就尽管填。钱一下来,这不是天也冷了,给师傅们,一人买个毛毯,夏天买个毛巾被,过节一人买两瓶酒。看谁还去告黑状,去财务处查账。”
我赶紧告诉他:“百汇绝没私自拿钱,为了编书,倒还垫过不少钱。”
马腾摆摆手说:“这都不重要,你告诉他,再有这种事,先在组织里找个山头,切忌单打独斗。编书,有没有他自己的名字,不重要,关键是把老师傅的名字,挂在上面。”
我没明白什么意思,还想再问。
马腾一推我说:“你只管原话转达,做厨子的,九成都是文盲,你师弟是那一个聪明的,他知道怎么做。下次去宴会厅开大会,我再把他的工作性质,强调一下,这事就基本过去了。”
我拍了拍大腿,两手在上面来回地搓,喜滋滋地说:“这我就踏实了。”
马腾眉梢一跳,说:“你求我的,我帮你了。我也有一件不情之请,不知你帮不帮?”
我说:“不用讲一件,就是一千件,我连眼睛都不眨。”
他说:“那倒不用,就是前几天去一家私营烤鸭店,点了只鸭子吃,然后我把鸭子拿回家熬汤。屠师傅,我刚想起来,家里别的没有,就剩这半锅鸭架子汤,拿出来招待你,行不行?”
我点头说行,随即跟到厨房里,看他点火热汤。
一瞧颜色,我就明白了。
我说:“这汤里,有点发绿。”他说:“绿吗?我看不出来。”
我笑他外行:“这种绿,只有干这行的人,才能认得出。”
马腾说:“对,可为什么会绿?”我说:“这也简单,为了给鸭子塑性,他们在鸭肉里,加明矾了。”
他把火一关,鼓了口气,才正脸望着我。“屠师傅,我知道,很多店为了让味道渗到肉里,都往里面加硝酸盐,给菜里加苏丹红、红曲素上色的也有。你看鸭房这边,能不能,也试一试。”
我听后把眼睛一低。
“马经理,看来在你家里谈话,也没什么好事。我理解,为了万唐居的营生,你是挖空了心思。可有一点你忘了,我是万唐居的总厨,也是宫廷烤鸭的传人,这里的工艺和配方,是我那个师父,耗尽一生心血,钻出来的,一分一钱都不能差。今天如果说我应了你,加了不该加的东西,我怕下雨天打雷,把我劈死。”
马腾连吐出好几个别字,又说:“屠师傅何必讲得这么严重,怪吓人的。你对手艺的尽职尽责,令我敬佩。因为我对我的岗位,也有着严苛的要求,不允许别人进犯半步,所以这样看,你我都是一样的人。”
我两眼紧看着他,说:“你能这样想,当然再好不过了。”
我越来越愿意守在灶上了,人到了这个岁数,才知道该怎么沉下来,把从前见识过的东西,好好在眼前过一过。我想起年轻时,和计安春坐在一张桌子前,吃他做的全羊席。那些如走马灯一般的菜名,听得云山雾罩,偶尔记起一两道,便能感慨半天。
于是我会找来一些鱼肉、鸡胗和鸡肝,配上鲜荸荠,看能否做出那个意思来。
“老活儿新作?有意思。”听音儿就知道,张晗又来裹乱了。
我回头瞥她一眼,没理会。
“师父,你要切姜切黄瓜吗,我来帮你。”她挽起袖子,张手过来。
“怎么还叫,谁是你师父?”
“早和你说过了,这不冯师傅也退了,你刚好缺帮手,考虑考虑,让我顶上来吧。”
“我就是让看门的老谢来充数,也轮不到你,该干吗干吗去。”
我继续闷着头,把湿团粉倒进蛋清里,和鱼、鸡脯肉拌在一起。
好一阵,不见动静,我以为刚才的话说重了,结果却见她全神贯注地,盯着我的手。
“我越来越觉得,你是对的。这些吃手艺的菜,应该在店里生根结果。”
我拿给她一只空碗,告诉她,酱油料酒在哪儿,糖和醋在哪儿,调个糖醋芡汁,会不会。
她跟捣蒜槌似的点着头,连连说会。
我握起大炒勺,倒了一斤的植物油,使旺火烧,又把拌好的肉,滑进锅里,来回翻动。她把自己调好的芡汁,递给我。我让她亲手往里倒,她小心点了进去,我随即在下面翻搅。
我们看着芡汁,慢慢地抱在每一个肉块上面。
淋上明油后,我颠翻了两三次,就出锅了。
我告诉她,这盘肉里能有鲜香甜酸四个味,她取了筷子,想趁热尝。
我抬头左右看看,担心有人,就说小心烫,晾晾再吃。
“师父,你就收了我吧,我感觉领班这份工作,不太适合我。”
我听了,皱起眉头。
“从来都是你去适应工作,哪有倒过来的。你看这些师傅伙计,哪位不是一个岗位上,干一辈子,谁跟你一样,说换就换。”
她歪着脖子,乐了。
“您说的,什么年头的事了。现在就算厨子,也跟游击队一样,哪里好干去哪里。都学你?在一个灶上,能站到下个世纪。”
“他就是再换,也还是这行里的人,谁听过领班改干厨子的。别胡闹,我这时间和材料都有限,您要是闷得慌,去你们服务组祸害去。”
“哎呀屠国柱!”她手脚乱晃,竟然撒起赖了。“你没听说吗,咱们店小吴,宴会组的领班,前天晚上被马经理叫去,说是给一个老板陪酒。小吴当时怀孕了,马经理是知道的,结果那伙儿人故意要灌她,他竟然还在一边煽风点火,关起门,不让她回家。最后这傻丫头,硬是半哭着把酒给喝完了。回到宿舍,是我给她拍背、换洗衣服的。”
“有这种事?这个马腾,还真是让人琢磨不透。不过这是你们前厅的事,跟我也没关系啊。”
“怎么没关系,要是被拉去陪酒的人是我,你管不管?”她直视着我,不见一点笑模样。
“你也怀孕了?”
她咬着牙,越发认真起来,我只好硬着头皮说:
“如果我也坐在里面,当然要管,否则那成什么了。”
她听了,两眼冷冷清清的,紧紧望着我。
“我是说,如果你不在现场,你还管不管。”
我隐隐感觉,这话问得有点不对劲了。
两个人沉默了不知多久。
“我不在?那就两说了,如果我是从后厨里站出来的。”我把做得的这盘肉,搁到她身前。“那样的话,我就越界了。”
她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拿筷子,右手使劲夹起一截鱼块,左手托在下面,含进嘴里。
豆大的珠子,瞬间滚出眼眶。
“挺好吃的,谢谢你,屠师傅。”
我没忍心抬头看她,只是听见这几个字,被抖抖索索地喘了出来。
第二天,齐书记和马腾临时召集全体职工去三楼开会。
看这着急忙慌的架势,我料定有大事要宣布。
不巧的是,百汇被北京广播电台请过去,上节目了。
否则马腾在会上替他讲的话,他就能亲耳听到了。
这次的人,出奇地全,除了后厨和服务组,连会计室、劳资科的人,甚至老谢都来了。
邢丽浙因为在审账,没在场。
我跟着大伙在后面找了椅子坐下,和几位老师傅聊上两句后,等经理主持大会。
张晗坐在第一排的位置,远远的,我刚好能瞧见她的后背。
马腾的脸色,暗黄偏青,这令他在不发言的时候,显得满目戾气。
齐书记讲了两句不着边的话,便示意轮到经理发言了。
“下面我要谈一个,不太好启齿的问题。”
前面的人,彼此在看。我心想这文化人就是酸,百汇出去讲个课,有什么不好启齿的。
“但就因为太严重了,也顾不及你们谁好看,谁难看,否则万唐居的管理,是要出大乱子的!”
我屏住气,听他往下说。
“以前后厨有师傅,给服务员开小灶,甚至互相打掩护,往店外顺东西的事,我一直睁只眼闭只眼,就算了。现在可好,有人仗着在店里资历老,还敢以试新菜的名义,和服务员一起偷嘴,这是明摆着欺负我好说话对不对!”
眼前呜地一下,哄起一层白雾。
所有的人都在低着声问,谁呀谁呀,还有笑声。
我听出来了,他这是冲着我来的,可我昨天就是在试新菜,我问心无愧。
可是张晗呢,我不知道那一刻的她,坐在第一排在想些什么。
“既然你是店里的老人,就应该起表率作用,我每次催你们多学习广式菜的创意,多研究几道好卖的海味菜出来,总不见动静。前几天涿州那边,人家鲍鱼大王的弟子,特意来请咱们店过去洽谈合作,结果呢,我们愣能在现场给人家仪式搞砸了。怎么我苦口婆心地把你们往正道上引,没人跟着,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就那么喜欢做。当着书记的面,不妨就搬到台面上问清楚,我的话,到底有没有人听!”
我还是装听不见,我有这个本事,早几年开这种会,可能为了葛清,我还能气一气。但是都这个岁数了,再跟我使这一套,他有点浪费感情。身边的人也都知道,我屠国柱从没为自己的事情,跟谁红过脸。
但是马腾,你有两下子。
他在前面继续发话,脸被热血一顶,染上了层粉扑扑的面霜,好像忽然间变成另外一个人。不知当年我初次当上经理,坐在那个位置,谈同样的问题时,是不是也这副德行。
我放眼四处望去,忽然意识到,师父、冯炳阁、陈其、田艳、百汇,以及苏华北,都不在了。
我仿佛也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置身在一家新店里面,看谁都面生。我同样看不见张晗的样子,坐她周围的服务组的同事,都在掩嘴乱看,有的点头默认,有的想笑不笑。
只有她,那个像硬纸壳一样的背身,固执地硬戳在人丛中,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我想叫百汇出来喝点,结果耗到店里关门也没见他人影,我就回家了。谁想邢丽浙好酒好菜的,布了一桌子,热了又热。除了特意在月盛斋买的五香酱羊肉,甚至还做了他们淮阳帮的锅贴鱼和苔菜小方烤。可是我只能如实告诉她,我一点都吃不下。她什么也没有说,自己取出饭盒,一点点往里匀,准备明天带到店里,拿给同事们尝。最后还不忘嘱咐我,烫个脚解解乏,就躺下吧。
第二天百汇主动来后厨找我,叫我上院儿里聊两句。
“曲老师,如今想见您一面,可真不容易。”我看他换上一件亮灰色的涤棉衬衫,容光焕发的,跟奓起翅膀的公鸡一样。
“还说呢,昨晚上在西直门宾馆,收了一个空军司令部的上校做徒弟,就多喝了两杯。”
“你都开始收徒了?”我真想上去扇他俩耳刮子。
“收徒怎么了,难道我就该一直走背字么?还说要给我一套四居室呢,吃住全包了。不过我没答应,这得先跟你商量商量。”
“这有什么可商量的,你不愿住,分我,我晚上就搬进去。”我拿话臊他。
“房子算什么,那个不急。”他还真以为我要占这个便宜。“哥,区科委要编一本《营养菜肴》,请来好几位知名营养师,就为了我提出的,要给以后的菜品营养鉴定,下个标准。连咱国家第一位营养师都参与了。你说我这个想法,超前不超前。你上回给我出的主意,我觉得在理,大树底下好乘凉嘛。这次我也不写自己名字了,写你的,把店里几位老师傅都写上去。到中南海里培训,大家一起去,好不好。”
“我怎么早没发现,你这脑子跟配电盒似的,哪个开关通哪路,切换自如啊。”我扭头左顾右盼起来。“你要谢,就去谢马经理,是他挖掘了你身上的潜能。”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我听说,他昨天在大会上给你上眼药来着?”百汇盯着我瞅。“哎,我给你说话呢,你瞎瞧什么呢?”
“你说,我听着。”我把头正回来,一脸慌惘。
“看出来了。”他撇开嘴叉子,坏笑着。“你是找咱们店的张领班吧。”
见我要急,他用手一挡,用嗓子把口气压了压。
“你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张领班了。”
“为什么,就因为会上那点莫须有的罪名,马腾还能连她也开除了?”
“她昨天下班前主动辞职了。晚上你回家,嫂子什么都没跟你说吗?”
我一边想,一边摇头。
“不会吧,大家都在说这件事啊。反正我听到的情况是,昨天开大会之前,张晗正在休息室排班,然后跟着她们组的人,去隔壁开水间打水,正排着队,不知嫂子从哪里也走过来,俩人对视半天,谁也没言语。结果有个人拿一塑料筐的虾米皮,从嫂子身边经过,她伸手就抓了一把,狠狠朝张晗脸上一扔。”
百汇讲着讲着,就要注意一下我脸上的变化。
“她们说,当时张晗满满一头发上,脸上,全沾了数不清的虾米皮,又腥又咸。可是直到嫂子走了,俩人谁也没和谁说一句话。张晗也只是站水池子前,慢慢把头发给择干净。哥,怎么这些,你全不知道?”
“你说的嫂子,是邢丽浙吗?”
“可不是她吗,邢丽浙啊。”
百汇瞧我的样子,像是安慰在一个刚被扒走钱包,却还没醒过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