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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蛎饼宴席

huiling-LA美國 (2026-01-04 15:28:36) 评论 (17)
有人说,海蛎饼是福建福州小吃的天花板;也有人说,海外旅人的乡愁,往往是被味蕾里残存的儿时记忆悄然唤醒的。于我而言,这两句话都不假。

海蛎饼,是我童年记忆中最美味的食物。早年间,一般人家只有在过年过节时,才会自己动手炸上一回。直到上世纪七十年代后政策逐渐放开,街头巷尾才陆续出现了炸海蛎饼的小摊,想吃的时候不必再等年节,机会才多了起来。

我小时候,家里却从未炸过海蛎饼。一来工艺复杂,二来我家保姆和母亲都不会做。逢年过节,邻居朋友偶尔会送来几块,后来就只能上街去买;有时自己买了海蛎和肉,拎到摊子上,请人代为加工。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海蛎饼是无数福建人从幼年到耄耋最钟爱的食物之一。坊间流传着一个笑话:一个穷汉流着口水说——

“哪天我当上皇帝,海蛎饼先吃一百块!”

贫穷限制了想象力。在他心里,海蛎饼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而当皇帝,就是为了实现“海蛎饼自由”。这就像五十年代农民议论:“毛主席的工资有没有一百块一个月?他怎么花得完呀?”

要知道,那时一个强劳力农民一天才挣十个工分,折合不过两三角人民币,一年干到头,也未必攒得下一百块。

因此,在那个普遍贫穷、物质匮乏的年代,能吃上一块海蛎饼,确实值得反复回味,甚至在漫长岁月里念念不忘。

说起来,炸海蛎饼还有些历史与传奇。福州海蛎饼的历史可追溯至清初。民间流传着一个颇具意味的传说:当年,一位福州小伙在闹市卖早点,却生意清淡。某夜他梦见月亮下沉、太阳升起,醒来后顿悟灵感,开始琢磨自创一种新点心。他将米浆和豆粉调和,包裹海蛎等馅料,下油锅炸制,成品金黄酥脆,形似明月,寓意从“月亮”到“太阳”。

这道小吃外形美观,外皮酥脆,咬下去内里海蛎鲜嫩多汁,肉片醇香,包菜与紫菜的鲜味交融,食客无不拍手叫好,奔走相告,生意很快红火起来。后人争相仿效,这一小吃便流传至今。

其实,海蛎饼的起源也与福州这座沿海城市盛产海蛎密不可分。早期渔民就地取材,将海蛎与米面、蔬菜结合油炸成食,后来不断改良配方,从渔家简餐演变为城市经典小吃。其制作工艺在传承中愈发精细:用特制模具包裹馅料,内含海蛎、瘦肉、紫菜和蔬菜,下油锅炸至金黄酥脆,逐渐成为福州人钟爱的早餐与节庆食品。如今,海蛎饼不仅是福州传统风味的代表,还入选新华社《小康中国·千城早餐》项目,成为地方美食文化传承与现代传播的一个生动符号。

炸海蛎饼,准备起来极费时间。需将大米与黄豆按比例(约7:3)磨细,混合成米浆;或用米粉、豆粉加水调和亦可。馅料则要备齐新鲜海蛎、紫菜、瘦肉与蔬菜,还需一把专用炸勺。操作者要手法娴熟:先在预热的勺子上薄薄涂一层米浆,放入馅料,再以米浆覆盖,随后将整勺送入沸油中炸制。说来容易,实则稍有疏忽,米浆覆盖不严,饼就会炸裂,馅料漏进油锅,油水四溅,烫伤自己也并不稀奇。

我们夫妻俩学炸海蛎饼,始于2021年疫情期间。那时居家避疫,日子漫长,便开始上网学做家乡小吃。从饺子、葱油饼,到发酵馒头、包子,都是在“失败是成功之母”的反复试验中,慢慢做到像模像样,也颇为自得。唯独共同的心头好——海蛎饼,却迟迟未敢尝试,对其复杂工艺心存畏难。

后来买过几次当地福州人做的海蛎饼,总觉不够地道。因海蛎价高,馅里常以虾代替,饼皮不够酥脆,还常黏着菜叶,卖相也差。

终于有一天,先生下定决心:“看来只有自己动手,才能吃上正宗的海蛎饼!”

问题随之而来——家里没有特制炸勺。辗转托朋友,从开餐馆的亲戚处借来勺子,又备齐原料。我自知手笨,主动承担切菜调馅,先生负责主炸。第一次用粘米粉与黄豆粉按7:3调浆,蔬菜选用大白菜与葱切细,馅料是海蛎、紫菜、五花肉和虾皮,居然一个也没炸爆,味道也颇佳。只是发现饼常粘在勺子上,不易脱离,且外皮偏硬偏干。

于是先生开始动脑改良工具。他买来两柄长锅铲,拆下铲面,仅留把手;又从旧不粘锅上剪下大小合适的圆片,制成勺面,固定在柄端。一把“自制不粘炸勺”就此诞生。炸制时,海蛎饼无需剥离,能自动脱勺浮于油中——这一工艺革新,至今让我半开玩笑地说,完全可以申请专利。

随后又在 Amazon 上购入油温计,夹在锅边,随时将油温稳定在180—200℃之间。这两项改进,使我们自家炸海蛎饼的流程,反倒比不少专业摊位还要标准化。

在饼皮配方上,我们也不断钻研。每次回福州,若吃到格外酥脆的,就虚心向摊主请教,再结合反复试验,调整米与黄豆比例。如今的成熟配方是米与黄豆10:3,再加入少量熟红薯磨浆。炸出的海蛎饼色泽金黄,外酥里香,软硬适度,真可谓人间至味。常常是一边炸,一边就着锅边连吃三四块,才肯罢手。

美食除了祭慰自己的胃肠,分享给朋友更添快乐。于是,在年末两节之际,我们索性呼朋唤友,在家中办了一场 Party,“洋节中过”,主菜却是地地道道的炸海蛎饼。

洛杉矶自冬至后便阴雨断续。12月29日那天,却难得风和日暖。雨后天空澄澈,阳光铺洒在庭院与街道上,空气里带着冬日特有的清新。四对朋友陆续到来,皆是我们的福州老乡及配偶,多数毕业于福建医科大学。

三四十年前,他们与我一样,离开福州省立、协和等大医院,远赴美国,从零开始打拼。如今,个个已是医界专业人士,其中两位更考取美国医师执照,自办诊所多年,跻身精英阶层。这一路的艰辛,唯有过来人方能体会。福建医科大学在全国医学院校中虽仅列第十四,但毕业生的质量却不容小觑——八十年代后旅美的四百多名毕业生中,竟有一百一十二人考取美国医师执照,近半数自立门户开诊所,而这两位朋友正是其中的佼佼者。如今大家陆续退休,定居或正移居南加州,说到底,这里的气候与福州相似,四季温润,确实适宜养老。

朋友们大多见惯中西大餐、山珍海味,可一听说要炸海蛎饼,儿时记忆便齐齐涌上心头。福州味蕾被唤醒,馋虫也跟着爬出来。

Y医生笑道:“一听说吃海蛎饼,我口水都流出来了,等不及!”

Z医生感叹:“我几十年没吃过了,真没想到你们能炸得这么正宗!”

那天,朋友们一进门,香气扑鼻。看到海蛎饼的一刻,眼睛齐齐亮起,顾不上寒暄,伸手就拿,热乎乎地咬上一口,沉浸其中,乡愁顿时有了着落。

听说姜昆前些日子在南加州家中与亲朋聚会,高唱《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分离》,引来不少嘲讽。但或许,那并非矫情卖弄,而是家乡的味道,经由味蕾,悄然牵动了心底最柔软的情感。

同为成年后旅美的人,我与不少朋友都有这样的体会——

美国,是我们奋斗与生活的国度;

中国,是我们出生与成长的母国。

民间尚且说“糟糠之妻不下堂”,更何况,这两片土地,分别承载了我们的青春、理想、记忆与归属。

于情于理,都是最爱,没得商量。



2026年1月3日

开年第一篇

写于洛杉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