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总会想到委内瑞拉

Pilgrim1900 (2026-01-06 16:53:54) 评论 (2)

我为什么总会想到委内瑞拉?因为我真的去过那里,而且是很多年前,只身一人。那次出差的目的很具体, 协调处理一条油轮装船、发运的问题。工作不宏大,也不浪漫,只是很麻烦,需要找关系跑码头。委内瑞拉油船出运是非常头痛的事情。

我从芝加哥坐飞机到迈阿密,然后从迈阿密飞首都加拉加斯,当时的加拉加斯机场的规模我看还不如大连的周水子机场。我打了一辆出租车,从机场进城。车子驶上高速不久,我就被窗外的景象吸引住了——

沿着公路两侧的山坡,密密麻麻,全是贫民窟。铁皮屋顶、歪斜的房子,一层压着一层,像是随意堆叠出来的。它们离城市并不远,却像生活在另一个世界。司机对此毫不意外,车子继续向前,仿佛那只是城市的一部分背景。



那一刻,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国家,明明是石油国家。这和中东那些产油国家简直是两个世界。

车子继续往城里开,我很快注意到另一件事。

那时候,委内瑞拉的总统还是 Hugo Chávez。城市的墙上,到处都是革命口号——红色的标语,夸张的字体,还有一张张反复出现的查韦斯画像。那些画像并不精致,却极其醒目,像是在不断提醒你:这里有一种被宣布过、也必须被记住的“正确”。

说不出为什么,那一刻我突然感到一种熟悉。一种来自记忆深处——它让我想起了我们文革那会儿。同样密集的口号式语言,同样反复出现的领袖形象...... 委内瑞拉当时也在搞人民革命,难怪和古巴走在一起。

多年以后回头看,我才慢慢明白,那并不是简单的意识形态差异,而是一种治理方式的变化——从解决问题,转向维持叙事。问题并不只是发展不平衡。更深层的原因在于:石油资源离权力太近,却离制度太远。石油并不是通过税收、产业和效率,慢慢转化为公共秩序;它更像是从地下直接进入分配体系,被迅速使用、消耗、许诺。腐败就会把国家变成扶不上墙的烂泥。

我记得夜晚的时候,在街头看到了亮着灯的雪佛龙加油站。多年后,我再次在新闻里看到委内瑞拉,又注意到一个细节:Chevron 依然还在那里。



事实上,能在委内瑞拉站住脚的外国石油公司并不多。其他美国石油公司都选择退出,最后只剩下它。原因并不复杂,一方面,它足够现实,也足够克制。它不试图挑战政治叙事,也不卷入意识形态;它收缩规模、降低姿态,只维持系统还能运转的最低水平。另一方面,国家也为它保留了一个特殊位置——在规则难以普遍执行的情况下,为一个“必须存在的对象”,留出有限的政策空间和操作余地。

这不是信任,而是一种互相默认的现实交换。国家需要有人还能让油流出来;公司需要一个还能勉强运转的环境。于是,一个例外中的例外被保留了下来。

多年之后,这个事实几乎没有变化。政权更替过,口号更换过,制裁来过又松动过,货币多次崩溃。很多东西被推翻、重来、否定,但它还在那里。

这并不是因为它站对了哪一边,而是因为它始终站在现实这一边。石油要被开采、装船、运输;设备要维护;系统要运转。这些事情不理解情绪,也不接受口号。当制度被反复透支,现实会自己选择谁还能留下。

这一次的事情又让我想到委内瑞拉,不是怀旧,也不是感慨。而是一个国家的总统和夫人就让人家像老鹰抓小鸡一样给抓走了,实在是让人跌破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