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港(古称刺桐港)始建于唐代。公元711年(唐景云二年)设置泉州府,港口开始逐渐发展。北宋至南宋(公元960年—1279年) 朝廷在泉州设立市舶司(相当于现在的海关),泉州海外贸易迎来爆发式增长。元代公元1271年—1368年间是泉州最繁华的时段。当时的泉州不仅是“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更被誉为“东方第一大港”,与埃及的亚历山大港齐名,甚至在吞吐量上更胜一筹。其作为全球最顶尖枢纽港口的高光时刻大约持续了3百多年。那时的中国拥有世界最先进的造船技术、最繁荣的海上贸易与最开放的港口体系。阿拉伯人、波斯人、印度人、日本人、东南亚商人,都曾在泉州汇聚。那是一个宽容开放的时代,也是中国历史上最接近全球化的一段岁月。

宋元时期的文人们在泉州留下了大量极具画面感的诗句,直接勾勒出这座城市的开放和繁华。北宋谢履在《泉南歌》写到:“泉州人稠山谷瘠,虽欲就犁无地辟。州南有海浩无穷,每岁造舟通异域。” 这首诗直白地解释了泉州人走向海洋的必然性,人多地少,全靠造大船去海外做生意。北宋李邴是这样记录的:“栟榈叶战一声寒,又是苍茫拂晓看。涨海声中万国商,绿头鸭展看波澜。” “熏天意气连蛮獠,乱插繁花向晚晴。” 这里的“万国商”和“蛮獠”,生动描绘了满大街都是金发碧眼、缠着头巾、各色皮肤的外国客商,他们与本地人一起戴花、喝酒,其国际化程度完全不亚于今天的纽约和伦敦。在南宋王十朋笔下:“刺桐为城,周环三十里。” 在宋代,一个没有政治帝王身份的商业城市,能拥有方圆三十里的规模,是极其罕见的“巨无霸”城市。
意大利旅行家马可·波罗(Marco Polo)在自己著名游记《马可·波罗游记》中曾以浓墨重彩描绘泉州。马可·波罗在元朝至元二十九年(1292年)受元世祖忽必烈之命,从泉州港起航,护送蒙古公主阔阔真远嫁波斯,并顺便踏上回威尼斯的归途。他在游记第二卷中专门开辟了“刺桐城”章节,对这座“宏伟秀丽的城市”进行了热情的赞美。作为来自欧洲商业帝国的威尼斯人,马可·波罗对当时西方眼中的“奢侈品”香料极为敏感。他用了一种强烈的对比手法来形容泉州的胡椒贸易:“运到那里的胡椒数量非常可观。如果有一艘运载胡椒的船运往亚历山大港以供应西方基督教世界,那么就会有上百艘船来到这个刺桐港。”这一评语直接奠定了泉州“世界第一大港”的历史地位。在他眼里地中海航运枢纽亚历山大港的规模,在泉州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马可·波罗详细记录了泉州作为世界级物流中心的盛况。他写道,刺桐港以船舶往来如梭而出名,全印度的商船都聚集在这里,带来大量的宝石、珍珠和其他珍贵商品。不仅如此,大批的内地商贾也带着中国本土的特产源源不断地涌向这里,使得港口“货物堆积如山,买卖的规模之大,简直难以置信”。作为曾替忽必烈效力多年的官员,马可·波罗极其敏锐地观察到了泉州的财政价值。他详细记录了元朝政府在泉州设立的市舶司抽税制度:所有的远洋商船如果运载杂货,要向官府缴纳总货值的 30% 作为税款。如果是胡椒,抽税高达 40%;如果是芦荟、檀香以及其他贵重商品,抽税更是高达 40% 甚至 50%。此外,商人们还要支付 44% 的高额船舶运费。尽管如此,马可·波罗指出,因为剩下的利润依旧非常惊人,所以全世界的商人还是乐此不疲地前来。他感叹道:“由于这些高额的捐税,大汗从这个港口获得了一笔天文数字般的巨大收入。”
马可·波罗特别提到了刺桐城附近的“德化”。他写道,那个地方制造大量精美的瓷碗和瓷盘,大小不一,漂亮得难以形容。最让他震惊的是这些高档瓷器的价格极其低廉:“花上一个威尼斯银币(Grosso),就能买到八个如此精美的瓷杯。” 这一记载也向欧洲人揭示了中国瓷器外销的大本营。除了繁华的商业,马可·波罗对泉州的人文环境也给出了很高的评价。他写道:“这个地区风光秀丽……这里的居民民性和平,喜爱舒适,爱好安逸。” 他还注意到当地人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文雅气质,非常热衷于艺术和学习。
摩洛哥伟大的旅行家伊本·白图泰(Ibn Battuta)于元代末期(约1346年)抵达泉州。在他的名著《伊本·白图泰游记》中写道:“渡大洋后,所至第一城,即刺桐也……刺桐港为世界上各大港之一,由余观之,即世界上最大之港,亦不虚也。”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旅行家,伊本·白图泰是泉州制造的远洋大帆船赞不绝口。他详细记录了这些“超级巨轮”的构造和规模,一艘大船需要雇用上千人,其中有600名水手和400名随船保护商旅的战士。大船有四层甲板,里面设有带独立厕所和门锁的私人官舱、商人舱。最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中国水手甚至能在木槽里种植蔬菜和鲜姜,以此来供应漫长航海中所需的营养。在城市风貌和生活习俗上,伊本·白图泰也留下了有趣的记录:“城内每户必有花园及空地,居室即其中央”,这让他想起了自己家乡摩洛哥的赛格尔美撒城。作为一个严格遵守伊斯兰教规的穆斯林,他惊讶地发现中国人在市场上贩卖各种各样的肉类,包括青蛙、猪肉甚至是狗肉。同时,他也提到这里的鸡比他家乡的鸡要肥大得多。
然而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历史的转折发生在元末。泉州爆发了长达近十年的波斯逊尼派穆斯林武装叛乱,这场战乱不仅导致惨烈的外侨与平民仇杀,更将泉州繁华的城市建筑、港口设施破坏殆尽。明朝建立后,朱元璋实行严厉的海禁政策“片板不许下海”,把海外贸易收归官方。泉州失去了民间的商业活力,其地位迅速被作为“官方朝贡港”的福州和后来的漳州月港所取代。到了清代,迁界禁海更是让闽南沿海彻底边缘化。这种“毁灭性”的官方政策,导致泉州的繁华没有像伦敦、纽约或者国内的广州那样延续下来,历史记忆渐渐被国人遗忘,泉州在主流历史认知中成了“被遗忘的明珠”。
便捷的高铁将我们带到泉州,它不像西安那样庄严,也不像杭州那样精致。泉州有一种更复杂、更古老、充满市井烟火气,也更接近真实历史的气息。 你能在一条街上同时看见伊斯兰清真寺、闽南红砖古厝、妈祖庙与南音戏台;能在空气里闻到海盐、檀香、牛肉羹和香火混杂的味道;还能隐约感受到,宋元时代那场席卷欧亚大陆的海洋贸易,仿佛并未真正远去。在中国,很少有一座城市,像泉州这样,把“海”与“神”、“商”与“佛”、“人间烟火”与“世界文明”缠绕得如此深。



若想一脚踏入泉州的核心,西街是唯一的起点。这条自唐代便已开辟的街道并不宽,却像一条穿越时间的甬道。两旁是骑楼、旧厝、木门与斑驳砖墙。走在西街的青石板路上,空气中弥漫着复杂而迷人的气味:面线糊的鲜甜、炸醋肉的焦香、以及从无数个庙宇中飘散出来的檀香。两旁是典型的闽南骑楼,斑驳的墙面上有岁月剥蚀的痕迹,也有近代南洋风情的雕花。抬起头,视线越过喧嚣的人流,便能看到不远处高耸的开元寺双塔。那种市井烟火与宗教神圣毫无违和地杂糅在一起的场景,正是泉州最迷人的底色。




街的尽头,忽然出现了东西双塔。开元寺就静静坐落在那里。开元寺,这座福建省内规模最大的佛教寺院,始建于唐垂拱二年(686年)。相传当年富商黄守恭梦见桑树开莲花,遂舍宅建寺,这便是“桑莲法界”雅称的由来。大雄宝殿内,梁枋间雕刻着24尊飞天乐伎,她们手持各式乐器,衣袂飘飘,虽是佛教寺院,却融合了希腊、印度等多种异域艺术风格,这在全国的古建筑中都堪称绝版。漫步在大庭中,头顶是八棵参天大榕树,斑驳的树影投射在红砖地上。庭院东西两侧,镇国塔和仁寿塔相对伫立。这两座我国现存最高、最大的仿木结构八角五层石塔,历经八百余年的风雨与大地震,依然巍然不动。仔细端详塔身的浮雕,从佛教的诸天神佛到印度教的猴王哈奴曼,无一不在诉说着那个“梯航万国”的宋元气象。
这里不像北方大寺那样肃穆,反而带着一种世俗的温暖。有人求财,有人求平安,有老人低声念佛,也有游客坐在古桑树下发呆。闽南佛教似乎从不拒绝人间烟火,它允许商业、航海、家族、信仰与欲望同时存在。而这,也许正是泉州真正伟大的地方。它不是一个“纯粹”的宗教城市。而是一块开放包容的土地。




从开元寺坐车不远,便到了通淮关岳庙。还未走到门口,便能闻到浓烈的香火味。这里的建筑将闽南的“剪瓷雕”艺术发挥到了极致。屋脊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由彩色瓷片拼贴而成的龙飞凤舞、人物花卉,色彩浓烈,甚至显得有些“夸张”和“艳俗”。但正是这种极致的饱满,承载了闽南人最炽热的世俗信仰。大殿内挤满了求签、掷茭的信众。“啪嗒、啪嗒”,木质的茭杯一次次落在石板地上,伴随着人们口中的念念有词。在泉州人眼里,神明不是高高在上的偶像,而是可以商量家长里短的“邻居”。



与关岳庙仅有一墙之隔的,是始建于北宋大中祥符二年(1009年)的清净寺。这是一座纯正的阿拉伯风格伊斯兰教清真寺。跨过高大的青灰色花岗岩门楼,仿佛瞬间从热闹的闽南穿越到了中东。很难想象,在一千年前,这里曾聚集着来自波斯、阿拉伯、印度乃至东非的商人。他们带来了香料、珠宝、象牙,也带来了语言、宗教与世界观。而泉州,并没有排斥他们。恰恰相反,它把这些异乡文明吸收进了自身。我忽然意识到,中国历史上真正开放的时代,往往不是靠口号,而是靠贸易。因为只有贸易,才真正需要理解他人;只有海洋,才真正迫使文明学会共处。宋元时期的泉州,就是这样一座城市。它不问你来自哪里,只问你船上装着什么。

再往前走,便是泉州府文庙。这里的建筑风格同样带着闽南的红砖风骨。站在大成殿前,看那极其罕见的黄色琉璃瓦歇山顶,低头敬拜孔老夫子,求一份内心的沉静。而位于城南的天后宫,则是妈祖信仰的祖庭之一。对于那些“以海为田、以船当车”的泉州先民来说,妈祖是他们驶向未知大洋时唯一的心理寄托。如今,这里依然是无数台湾同胞和海外侨胞回乡寻根的第一站。一炷清香,连接的是扯不断的血脉与乡愁。
“江南有都江堰,闽南有洛阳桥。”这座由北宋书法家、福州知州(后任泉州知州)蔡襄主持修建的石桥,全长一千多米,横跨在洛阳江上,素有”海内第一桥”之誉,与卢沟桥、赵州桥、广济桥并称为“中国四大古桥”。初见时,它并不像想象中的“名桥”那样宏伟。长桥横卧于江海交汇处,灰白色石梁在潮水间缓缓延伸,桥身安静得近乎朴素。然而真正站上桥面,迎着海风缓步而行时,才会慢慢意识到:这座建于北宋的古桥,曾是中国古代工程史上一项惊人的创造。




潮水在桥墩间来回拍击,远处滩涂上白鹭低飞。桥石早已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石缝间能够看到成片古老的牡蛎壳。据说当年为了固定桥基,工匠们首创“种蛎固基”之法,让牡蛎附着岩石,以抵御海潮冲刷。这种融合自然智慧的建桥方式,即使放在今天,也依然令人惊叹。更让人触动的,却是洛阳桥背后的时代气象。北宋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强盛武力帝国,却拥有极发达的商业、航海与民间技术。而洛阳桥,正是那个时代民间财富与公共精神的结晶。它不仅连接两岸,也连接着泉州通向海洋世界的道路。无数商旅、僧侣、番客与远行者,曾从这里走向刺桐港,再驶向东亚与南洋。
桥上行人稀疏,海风吹动衣角。我们在桥上慢慢地走了一个来回,忽然觉得,洛阳桥真正动人的,并不仅仅是“古老”,而是它让人看见:中国古代文明并不只有宫殿与帝王,也曾有过这种属于民间、属于海洋、属于普通行路人的辽阔胸怀。在中国,很少有一个地方的人,像闽南人这样具有强烈的海洋性格。他们务实、重家族、敢冒险、善经营,同时又极度敬神。这种矛盾,在泉州表现得尤其明显。一边是香火鼎盛的庙宇,一边是全球化程度极高的民营经济;一边是古老宗族文化,一边又是遍布东南亚的商业网络。有人说,如果没有闽南人,东南亚华人商业史至少会失去一半。这话并不夸张。从新加坡到马来西亚,从菲律宾到印度尼西亚,无数华人家族都能追溯到泉州、晋江、石狮一带。他们像潮水一样,从这里走向南洋。


离开泉州前,我们特意去了清源山。与泉州城内密集的庙宇、古街和人间烟火相比,清源山更像这座海洋城市背后的精神高地。山并不算高,却因为长期俯瞰刺桐港,而带着一种超然的历史气息。拾级而上,两旁古榕盘根错节,巨石间散布着历代摩崖石刻。山风吹来,夹杂草木与海潮的微咸气息,仿佛能感觉到千年前商船出海前最后望向陆地的目光。
最著名的是那尊巨大的清源山老君岩。老子石像依山而卧,神情安静,从容得近乎淡漠。那是中国现存最大的道教石雕之一。经历千年风雨后,石像边缘早已被岁月磨圆,却因此更显出一种东方哲学特有的宽厚与松弛。山下的泉州,曾是万国商船云集之地,充满财富、欲望与喧嚣;而山上的老子,却只是静静俯视人间,仿佛在提醒世人:再繁华的港口,终究也不过沧海一瞬。
站在山间远望,整个泉州城铺展在暮色之中,红瓦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海天交界处。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为什么闽南人既敢于冒险下南洋,又如此敬神、信命。因为面对大海,人终究会意识到自身的渺小。而清源山,正像泉州灵魂深处的一次回望 - 在喧闹世界之外,仍保留着一种古老而沉静的中国气度。
中国历史叙事里,常常更强调黄河、长安、中原与农耕文明,却很少谈论海洋,仿佛中国天然属于土地。但泉州提醒我们,事实并非如此。泉州真正迷人的,也许并不是它拥有多少世界遗产,而是它身上那种罕见的“文明层积感”。泉州告诉世界,中国人不是只会修长城,我们曾经真正向海而生,驰骋海洋近千年。我们不是通过战争,也不是征服,而是经由平等的贸易,互通四海汇聚八方。值得庆幸的是,宋元海贸的精神没有消亡,而是正以更大的规模卷土重来。上海已经连续16年独占全世界港口吞吐量首位,2025年的世界十大海港,中国占据了六席。历史并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它依然活在人们今天的生活里,暗示着未来发展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