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文献给我亲爱的妈妈!
三月中旬,当我还沉浸在王府晚会的余热中,正为自己拿到那么多奖杯而嗨到不能自拔时,音乐声在弟弟打来的微信电话铃声中嘎然而止。“妈妈心梗,正在医院抢救,有可能过不来这关了。。。”
来不及细想,也为了弥补新冠时没能及时赶回家见父亲最后一面的遗憾,我匆匆向公司请了假,取消了原定五月回国的机票,买了单程机票,执念“这次不能再错过”,带着简单的行李,就登上了回国的飞机。。。
读者也许会奇怪,明明是妈妈遭遇了大难,命在旦夕,虽然回头来看,危机已过,但当中险情频出,九死一生,娜佳为什么还要给这篇文章起名叫“爱是天意”呢?如此劫难,爱在哪里?
且听我慢慢道来。
1 妈妈在鬼门关走了两遭
妈妈的心梗,早不发晚不发,偏偏选在了周末,正是弟弟去看她的那天。从中午起,妈妈就不对劲了,不停地吐。原来以为是吃坏了肚子,弟弟给她吃了止吐的药和电解质水,还是不管用,到了晚上,弟弟就着急了,打120送妈妈去了急诊。医生的诊断是急性心梗,需要马上装支架。
原来,妈妈是血管堵住了,心脏没有了供血,自然胸闷,透不过气来,吐,只是身体对心梗的一种反应罢了。我想,妈妈这一天该有多难受,生死,就悬在那一线之间。事后想想,妈妈命大,如果是在周中的某一天发病,妈妈一个人在家,她又是个不愿麻烦儿子的人,也许就走了。。。冥冥之中,妈妈命不该绝!
飞机在第二天的下午五点降落上海,出关,取行李,等弟弟来接我,一路忙碌,到家已是晚上9点以后了。来不及进家门,我和弟弟直接就去了医院。刚做完手术的妈妈,躺在心衰重症监护室的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蜡黄,半昏睡中的她,不能说话,但她听见了我叫她的声音,两眼流出浑浊的眼泪,我心痛,就抓住她的手,用力紧了紧,似乎是promise(保证):我回来了,就没事了。。。那一刻,妈妈仍在生死边缘徘徊,我们都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就这样,我开始了在上海陪护妈妈的生活。第二天早上七点不到,我就到医院了,喂妈妈吃饭服药,然后就是等医生来查房,希望能有鼓舞人心的好消息。。。
接下去的几天,妈妈似乎变得越来越好 --导尿管拔掉了,她也可以慢慢站起来被扶着去上厕所。记得妈妈便秘,医生就给她喝果糖,然后她就开始拉稀,没完没了地拉;有几天,妈妈尿排不出,便全身水肿,肚子大得像怀胎十月的孕妇;服用治心衰的药又造成胃出血。。。于是,利尿剂和保胃的盐水一股脑儿地上。看着妈妈被留置针戳得满是乌青水肿的手,我心里难过,但妈妈坚强,一声不响。只要醒着,妈妈总是坚持靠走步器(Walker)自己去上厕所。
总算,盼到了出院的日子。那是三月底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太阳高悬,晴空万里,像是一个好兆头。我和弟弟兴冲冲一早就赶到了医院。付完钱,结完帐,给妈妈换下穿了两周的病号服,套上妈妈平时出门的行头,干干净净,利利索索,我们扶着她坐上电动轮椅,出发回家!
妈妈的兴头也高,路上还去剪了个发,在楼下晒了会儿太阳,回到家又风风火火地打电话叫来了长护险阿姨,帮她洗了个热水澡,午饭则点名要吃大富贵的小馄饨。妈妈的兴奋,也感染了我们,总觉得,妈妈好了,和以前一样了。然而,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妈妈就不太撑得住了,吃着吃着,眼睛就闭了起来,睡着了,像小孩子。我以为是妈妈折腾了一天累了。
可是妈妈晚上睡得并不好,她辗转反侧,气喘的呻吟声不时传来,我也是一夜无眠。只记得那晚,我扶妈妈上了好多次厕所,每次尿尿都带出来稀稀拉拉的大便,擦都擦不干净,其实这就是心梗的一种表现,妈妈正在经历第二次心衰。到了第二天,妈妈没有精神也没有胃口,勉强吃了点早饭后,便一个劲地昏睡。下午,我扶她上厕所,妈妈坐在便桶上,突然浑身发抖,我刚把脸盆候到她嘴前,哇地一声,妈妈就把早上吃的一点麦片全部吐了出来,接着我就眼睁睁看着她整个人慢慢地沉下去,沉下去,头垂到了膝盖上,像是睡着了。。。吓坏了的我还算清醒,手忙脚乱翻出了弟弟关照我的救命药“硝酸甘油”,倒出一颗,塞到妈妈嘴里。。。片刻过后,妈妈缓过气来了,特效药起作用了,我不放心,又给妈妈服了一颗。。。
120来的时候,妈妈的血压降到了40,心跳只有30。。。就这样,妈妈又回到了重症监护室,同一张床,39床,这以后就成了我妈妈的名字,即使后来转去普通病房,护士们仍旧叫她39床的阿姨。
在医生的抢救下,妈妈又活了回来。一个84岁的老人,三根血管严重堵塞,一根做了心脏支架,另外两根分别是90%和85%堵塞,就像两颗定时炸弹,随时都会引爆。妈妈又有严重的糖尿病,早晚两顿饭前都要打胰岛素。第二次住院,妈妈的情况也比第一次严重地多,她没法走路,更是完全丧失了站立的能力,心衰稍好一点,又发生了房颤。这样的身体,让医生也不能定夺,究竟是否该给她装第二个支架。但是妈妈的整个康复过程也让我看见生命力的顽强,只要有一口气,就能活过来!
妈妈第二次在医院住了整整一个月,医生和护士悉心照料,我和弟弟则每天陪护,期间虽险情迭出,但总能化险为夷。妈妈现在已经回家了,有一个很好的住家阿姨照顾她,我也回来了。思想妈妈的两次鬼门关之行,好像妈妈命不该绝,冥冥中一只无形的手总是把她从生死线上拉回。就像圣经诗篇23篇中所吟诵的:“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 也不怕遭害, 因为你与我同在; 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
2 我想逃离
说老实话,刚回中国的头两个星期,日子难过极了。我每天都在和自己抗争。责任说,你应该尽心尽力照料好妈妈;感性则怨气满腹,每天都在数算不知何时可以回美的无底的日子。也难怪,我从空气清爽,生活有序的美国一下子被塞进了气味混浊,空间狭小的病房,环境和时空仿佛全被倒转了。三月底春暖花开的天气,和医院的病房是无关的。墙上有若隐若现的霉斑,暖气热风还在呼呼地从通气口吹出来,热得要让人窒息。
最难熬的是妈妈睡着了,我坐在那里无所事事,但又不能离开;书拿在手里,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护士和护工们的大呼小叫声,空气中漂浮着的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味道,还有永无止歇的检测仪发出的轻微却有规则的鸣叫声,像一张巨大的网,将燥热、喧杂与我一起兜在里面,让我抓狂。
妈妈便秘,喝了果糖液,便会拉稀,经常没完没了。妈妈每天要吊四五瓶盐水,特别是打了利尿剂后,小便量大且控制不住,虽然穿了尿裤,也会时时把床单尿湿,护工一边给妈妈洗啊擦啊,一边忍不住要数落妈妈。我当时想,要是妈妈回了家,这些事就都要我来干了。就这样,我一边盼望妈妈恢复得越来越好,下周就可以回家,生活可以自理,一边又为即将落在自己身上的重任担忧,心中有些恐惧感。心里的小恶魔还不停地提醒自己,出院后得快点找到阿姨,这样我就可以早点回美国了。
日子就在这样的思虑烦躁中,一天天滑过去。每天从早七点到晚七点,十二小时不能算太累,却有说不上的极度疲乏。可是一出医院,我的脚步就变得轻快起来。通常我会叫外卖或做一些简单的饭菜,吃完,收拾完家里后,便会出去倒垃圾,并散一会儿步。那是我一天中最开心的时候,也有一些对不可知明天的惆怅。
我记得有一天晚上,我照例带着耳机,听着Spotify的音乐,走在浦东东方路宽阔的大街上。
清朗的月色下,马路对面高耸的“振华重工集团”的厂标在淡红色的天幕下闪耀。我忽然想到了妈妈对床的病友, 80岁的张伯伯,他患有帕金森病,因为在家中摔倒13小时无人知晓,引发心衰,被送来重症室。每天打照面的是他的女儿,从早到晚,陪护左右。那个妹妹,看着好年轻,我原来以为是伯伯的孙女,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女儿。我们重症室的病人多是和我妈妈一样的七八十岁的老人,偶尔还有九十朝上的,子女也差不多都五六十岁了,张伯伯的女儿面相年轻,打扮也潮,咖啡色的运动套头衫配阔腿牛仔裤和耐克球鞋,短发因病房的燥热在顶上扎了个小揪揪,干练中透着俏皮。在这个充满老人味,空气混浊的病房里,她像是一股清流。中午和晚上,她都会带来一大盒子可口的饭菜,扶着伯伯坐正,看着他吃饭,又时不时帮他颤抖的手重新握正手中的筷子。饭后,她会一手搀着父亲,一手拎着他宽大的病号裤上的裤腰带,缓缓地扶他到窗前看外面的风景。有一次,她指着远处的一幢白色高楼说,这就是我们单位的宿舍,很显然,行动不便的父亲并没有去过女儿家。后来,女儿不在的时候,张伯伯不无自豪地告诉我,女儿在振华重工业上班,坐办公室的,那儿吃饭住房都不要钱,所以女儿每天都会在那里打了饭拿过来给父亲开小灶。(注:上海振华重工业集团是一家制造大型港口机械,海洋工程装备,以及大型钢结构件,如跨海大桥的钢箱梁的国家一级保密单位,所以福利待遇特别好)。
在那样一个春风拂面的晚上,望着对面的振华大楼,我想着张伯伯的女儿,还有我的70后的弟弟,心中感慨万千。这就是中国的现状呀!在社会进入了不可逆转的老龄化年代后,那些60、70后们日日夜夜,月月年年,在最应该享受生活的日子,每天重复着单调的日常,关心照料着身边的老人。是爱,是麻木,还是责任让他们没有奢求,没有自己的快乐,我不得而知。但我向他们致敬!因为我做不到。我为心中那个想逃离的我而羞愧。
这时,耳边响起了“How Can I Not Love You”(我怎能不爱你)的歌声。那句歌词反反复复在我心中激荡:“How can I not love you, how can I not miss you, when you are gone” (当你离去时,我怎能不爱你,我怎能不想你)。我一遍又一遍地听,眼泪不停地流。我想,上帝用这首歌回答了我心中的疑惑和自私 --当身边的老人离去,陪伴我们的是今天的回忆,那是爱,点点滴滴,渗透在时间的长河里。。。
(附油管的How Can I Not Love You 这首歌)
夜色中的振华重工集团

3 神啊,让我爱妈妈多一点
那天晚上以后,就好象神治愈了我的烦躁,我的心开始沉静下来,整个人随境而安,日子也渐渐过得顺畅起来。虽然妈妈经历了第二次心梗,后来又在医院住了一个月,我却开始期盼日子过得慢一点,让我可以多陪陪妈妈,我也求神让我可以爱妈妈多一点。
其实这句话后面是有典故的。
小时候,我心里是有点怨恨妈妈重男轻女的。也难怪,弟弟比我小了十岁,妈妈中年得子,加上弟弟小时候体弱多病,多受宠爱是理所当然的。可是,这个执念就像毒药一样,深入我心,以至后来我每和妈妈闹不愉快,总要归结于这个原因。也许是我和妈妈的性格太像,都执拗,都窝里斗,我们就和许多母女一样,关系忽好忽坏,吵起架来,也绝对是口不择言的。
在我眼中,自从父亲去世以后,妈妈变得越来越不可理喻,经常会甩我电话,或是为我不能早点退休回国陪她而口出恶言大骂我。我委屈,却无处可诉。弟弟知冷暖,总是劝我不要生妈妈的气,说妈妈只听他一个人的话。也奇怪,只要弟弟在跟前,妈妈就变得安静听话,面露笑意,我就更恨妈妈重男轻女,不体谅我。所以,平时每周给妈妈打电话,像例行公事,妈妈在电话那头唠叨,我在电话这头一边忙着自己的事,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嗯啊啊的。每年回家,我陪妈妈的时间也掐指可算,总是在外面会友吃饭,用妈妈的话说,是整天“野”在外头。去年休公司的安息年假(Sabbatical),有五个星期,我在上海陪了我妈两个礼拜,其余三周在外旅行。我后来和同事们说起来,也把那两周陪妈妈的日子称为Duty Call(责任使然)。我当然知道我的心里爱妈妈太少,也常常内疚,所以就一直向神祷告,让我能爱妈妈多一点,可却总是多爱不起来。
就在我已经认定,我求也是妄求时,神却在祂特定的日子里,让我感受到对妈妈的爱。这爱,像天窗打开一般,倾泻而下,在我心里随着日子的增长越积越厚。
妈妈第一次回家的那两天,我好开心,预想中的恐惧,并没有发生,我像医院里的护工阿姨一样,每次妈妈拉完稀,都用热毛巾给她擦洗干净。我帮她在床上翻身,吸氧,读报纸给她听,午后的阳光洒进来,静谧安详,我觉得从来没有和妈妈这样近距离地相处过。我问妈妈好听吗?妈妈像个孩子般点头说好听。“还要听吗?” "还要”,然后,她听着听着,便沉沉睡去。。。
妈妈的血管太细了,第二次住院后,留置针没法再打,只能做胸口穿刺。医生不让我们看,我想肯定是极痛苦的。比起第一次,妈妈人也熟了不少(上海话,人垮掉了的意思),总是不停地睡,不愿说话,连平时爱听的评弹也不要听了,心跳只有30几下,用了药后,又有房颤,心跳120,手也发抖。便秘也更严重了,整整一个星期没有大便,全身难受。。。平时一向要强的妈妈,再也没有了力气来较劲,她无助地躺在那里,任医生摆布。看着妈妈受苦,我心里也像针扎般地痛。我想到了人的脆弱,如果没有神可依靠,当生命走到尽头时,如将熄灭的灯,是多么黑暗和恐惧啊!我向耶稣祷告,如果妈妈要走,就让她一路没有痛苦地去到天堂。。。
妈妈挺过来了,但是医院伙食不好,妈妈也没有胃口,我就自己做。妈妈的牙不好,必须吃烂烂的菜,还要遵医嘱少盐少油,我绞尽脑汁 -- 鲑鱼、笋壳鱼,鲈鱼,清蒸或红烧,把拆去鱼刺的肉细细挑下来;煎三文鱼,番茄黑鱼片,鸡汤小米粥,茄子炒鸡肉末,银鱼炒蛋,豆板酥炒豆腐,蒸红薯,葱油芋艿,山药排骨汤。。。我还把菜谱一个个认真记下来,想着等看护阿姨请好了,发给她。看着妈妈气色一天天好起来,我和弟弟都高兴。
妈妈好一点的时候,我会陪她聊天。 妈妈变得像个孩子,问一句答一句。过去的点点滴滴就在这样的一问一答中,慢慢铺开-- 谁最长寿?是太婆(妈妈的外婆)还是妈妈?外公(妈妈的爸爸)还记得吗?想谁?只想儿子是吧?。。。我让妈妈看窗外,她看到的是灰色的天空,和对面楼房的尖顶,我告诉妈妈,那是因为我们很高,在九楼。。。妈妈的视力因为糖尿病引起的白内障,几乎是半瞎,她定睛窗外,若有所思,浑浊的眼睛里看到的仿佛是自己艰辛的一生。。。我想到摩西的诗(诗篇90),在神眼里,“千年如已过的昨日,又如夜间的一更。” “我们一生的年日是七十岁,若是强壮可到八十岁,但其中所矜夸的不过是劳苦愁烦;转眼成空,我们便如飞而去。 ”“你叫他们如水冲去,他们如睡一觉。早晨他们如生长的草,早晨发芽生长,晚上割下枯干。” 我庆幸,妈妈口中常念叨耶稣,如果没有永生的盼望,今生是多么没有指望啊!
提前10天,我订好了回程机票。我既归心似箭,又依依不舍。原来这种矛盾的心情是可以并存的。
晚上,我走在夜色如水的浦东大道上,一边向神祷告,一边听着Spotify的音乐,不知不觉眼泪就打湿了脸颊。回想一个多月来陪伴妈妈的日日夜夜,对妈妈的爱每一天都在加深,我知道神回应了我的祷告,让我真的能多爱妈妈一点,祂也让我看到这爱的源头就是神。日子如何,力量也如何,我的好处不在祂以外,神的恩典也够我用。我不舍得妈妈,不舍得弟弟,但我知道美国也在等着我,我祝福妈妈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能够圆满地康复。即使不能,借着这次的陪伴,神给了我修复的爱,我也无憾了。我更想到我的将来,我也会有妈妈那样的年纪,身体是好是坏一切都在神的手中,在祂里面,心里有平安,一切都是好的。
也记录一下那天晚上让我感悟至深的三首曲子 -- Michael Maxwell 的Arabesque, The elegance of pachelbel, 最后一首则是熟悉的sound of the silence (寂静之声)。它们所传递的,是神的爱抚和祂与我的絮语 — 在行云流水般的叮咚声后面,是大提琴深厚的音色垫衬,恰如慈祥的天父在天上看着我们,用祂的大手托起我们丰富感恩的一生;我感受到了在神里面的平安愉悦,也看见神的恩典和祂长阔高深的爱,润物细无声,无尽无边地向我展开,让我的生命因祂的爱而充盈坚实!”Hear my words that I might teach you; take my arms that I might reach you, but my words like silent raindrops fell and echoed in the wells of silence”
(“听我说,我或可教你;牵我手,我或可助你,可我的话,如无声雨滴,落下井回响,在那空寂的井里。”) 我要对神说,你的手我牵住了,你的话我也听见了,它们如无声雨滴浸润我心,绝非寂廖枯井空回音!
这是油管这几首乐曲的链接 --
Arabasque
The Elegance of Pachelbel
The Sound of Silence
(未完待续)
下篇目录预告 --
4 妈妈好有福气
5 娜佳的福利
6 泪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