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回国记:百年修得同船渡 - 佳木斯大姐

cxyz (2026-05-16 03:56:17) 评论 (14)


2026 回国记:百年修得同船渡 - 佳木斯大姐

这次回国,除去路上时间,要在保定待15 天, 考虑到我在保定的工作强度, 这个时间段有点长,我怕自己的身体吃不消。

我回国的任务是看望我父母, 陪他们住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我要承担起做他们保姆的责任, 一日三餐, 买菜, 打扫卫生和照顾起居。六点半起床做饭,保证他们在七点钟吃早饭,母亲有糖尿病,吃饭要定点,七点打胰岛素,打完得马上吃饭。 吃完饭收拾停当,如果需要买菜的话去趟超市, 步行十多分钟的距离,回来后休息一下做午饭,午饭后带他们下楼,楼前楼后溜达溜达,晒晒太阳,观观景儿卖卖呆儿。 两个人的行动能力都不强健, 母亲走路需要助行器,父亲好一点, 可以自己行走,但也走不了长路。我用轮椅推着母亲, 领着父亲, 把他们带到阳光好避风的地方,再让他们自己活动。 晒完太阳上楼, 下午打个盹儿,然后就可以准备晚饭了,六点左右吃晚饭,碗筷收拾停当,给父母泡脚,按摩,这样一天任务结束,大约是晚上八点了。

父母现在有住家保姆, 这是他们日常的生活框架,我不希望我的到来给他们的生活带来改变和不便,所以一直努力地遵循着这个框架。超长的工时,早上六点半到晚上八点, 对于空了巢做办公室工作的我,体力上是个挑战。 这还不是我最头疼的, 买菜做饭打扫卫生,也就是辛苦点疲惫一点,说不上痛苦,真正让我感到痛苦的是晚上泡脚后的按摩。 不按不知道, 一按吓一跳, 按摩真是个体力活,我终于身体力行地弄明白了,为什么我在加拿大的按摩师要去健身房健身, 按摩对手劲儿和肌肉的要求很高, 给父母按摩腿脚,按不了五分钟我的手指开始酸痛, 再后面就是咬着牙坚持了。 没按几天我的手指手腕和小臂就好像有了劳损,那种涉及肌肉和筋健的无时不在的疼痛, 成了我心中的阴影。 住家保姆原来在医院做护工,体力应该是不错的,也懂一些医护知识,她给父母泡脚按摩,在按摩这件事上,也许是她有经验,知道避重就轻不让自己受伤,不会有我这样的菜鸟才有的痛苦。 十五天,忍受这种痛苦,我知道自己坚持不下来。

我需要中间暂停一下,缓一缓, 再继续作业。 有了保姆,而且保姆住的很近, 为这个方案提供了可行性。不能出去太长时间,不能太远,我能去哪里呢,太原有个大学时期的闺蜜金桃,以前因为我出不了门,总是她让老公开车过来保定看我,也许我应该回访一下,去看看她。大学时同宿舍的小丁,也曾经来保定看过我,一直说让我去洛阳玩儿,一直也没有成行, 四月份是牡丹盛开的季节,洛阳有牡丹节,正好可以欣赏一下牡丹花。我在地图上查看了洛阳和太原的位置,又查了高铁,觉得可行,四天三夜,先去洛阳再去太原,保定这边前五天后五天,听说去还算完美。

给弟弟说了一下计划,说中间需要保姆回来几天 (我回去的那些天给保姆放假,但是照常发薪),我出趟门看看大学同学,弟弟回到: 啊 你还出门啊,爸妈年岁都大了,活不了几年了! 我看着微信对话框里那个大大的惊叹号,一时不知道如何答复。 这些年我回国,回去了就待在保定,父母的小区和超市两点一线,从来没有出过门。我知道我回国就是看望照顾父母的,但是这么多次下来,我自己都觉得中国之行带上了苦行僧的味道。 但是自从去年加了按摩这一项之后,我真是挺不住了啊,我需要中场休息。总不能说怕自己手疼吧,我愣了一会儿,说:我回去其实就是看看爸妈,虽然非常努力,但是在照顾他们生活方面肯定不如保姆仔细周到, 时间长了其实是对他们日常生活的一种打扰,这是其一, 其二,总是让金桃过来看我,我也过意不去,也应该回访一下。弟弟不再吱声。

弟弟做土木工程,经常会出差到外地,这两年一直常驻北京,我回国接送高铁站的差事就落到了弟媳的头上,大家工作都忙,我这额外外出去洛阳和太原的事情就不能再麻烦她了。 我试过微信付款和支付宝,都没有搞定线上付款,便让远在江西的小妹给我网约了出租车去保定东站,坐高铁去洛阳。小妹说你这么几天跑两个城市,也挺辛苦。我说还有什么比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更辛苦呢。有了加中飞行的经验做比照,国内的火车旅行便成了幸福之旅了。

保定东站人流熙攘,时间还太早,我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静静地观察着眼前的人群,脸上的表情是清淡无痕的。Bill经常笑话我笑的太多, 傻呵呵地冲谁都笑, 谁认识你啊,那笑送出去有人接吗?  有没有人接, 那得看在哪里, 在加拿大的大街上, 如大树沐浴春风,敞开自己去迎接陌生人微笑的人还真不少, 有来有往, 大家的微笑相互交织形成了一张无处不在的自在的网。 然而在中国, 我的微笑显然成了让人尴尬的多余成分, 人很多, 人群很大,但是几乎找不到一个愿意与你的目光相接触的目光。或者自信, 或者昂扬, 或者挺拔,或者美丽,每一个独立的人都是一个完美的发散与收敛的联合体, 在自己的小圈子里, 发着自己的光。我的微笑在若干次无可奈何地跌落入尘埃里之后, 便彻底地从脸上消失了,画地为牢,我把自己的目光也变成了一个绝不跨出自己领地半步的绝缘体。

所以当那个热情的大姐自顾自地冲破我画好的圈儿对我呈上她毫无戒备的笑脸之际, 我心中那堵新近筑起的隔离之墙在瞬间坍塌。 大妹子, 你去哪里啊,大姐在我旁边坐下, 把背包抱在自己的腿上, 转过头来问我,我去佳木斯, 如果我们坐一趟车的话, 可以搭个伴。 我告诉她我去洛阳, 我往南走, 你往北走,我们不坐一辆车。您坐哪趟车? 我看她手上拿着车票,问她。 她把自己的票拿给我看,我在电子预告板上找到她的车号,告诉她在一号二号检票口,还有半个小时开始检票。大姐连连点头,说是的是的,我知道的。 我又问, 您一个人出门吗? 大姐笑笑,说,是的,我七十八了,到保定来看看妹妹,他们把我送进了车站才回去, 那边下车就有人接。

那就好,我答到,又不由得感叹,您身体真好。想想我的父母,其实比她也大不了几岁, 现在只能在自己小区里楼前楼后活动了。 新冠疫情之前父母的行动能力还算好,至少父亲走路如常,还能帮着照顾母亲,2019年的回国计划,是带他们去天津玩儿一趟,酒店都订好了,没想到突发疫情,飞机停飞,机票取消,天津之旅也随之泡了汤。

看到佳木斯大姐有点心神不定,我宽慰她,那边有人接没有问题的,您上了车告诉乘务员您在佳木斯下车,到站让他们提醒你下车,就不用担心坐过站了。您的车终点到哪里? 大姐连连点头, 告诉我终点是佳木斯。 哦,那就更不用担心了, 我笑了,反正到了终点站车也不会开走了,您慢慢下车就行了。 我看到一号二号检票口有人开始排队,告诉大姐还有十几分钟检票,您可以去排队了。 大姐背上自己的背包站起来,跟我道了别,走过去站到了排队的人群里。

我注意着检票口那边的动静,看到大姐要乘坐的那辆车的检票提示在上方的滚动屏上出现了,终点写的却不是佳木斯。 难道大姐搞错了吗? 我背上自己的背包走过去,找到大姐, 确认了这确实是她要乘坐的火车,告诉她终点不是佳木斯,记得让乘务员提醒你下车啊,我嘱咐她。 好的好的我会的,大姐连连向我道谢。

嘱咐完了大姐我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一路牵动着几个旁观者的目光 — 我知道自己成了一个小故事的主角。肆无忌惮的目光围观,来自于上了些年纪的人,五六十岁, 有男有女。我不确定到底是因为什么我吸引了他们的目光,也许是因为我说普通话 (保定这个地方,口音混杂,周围县市各自有各自的口音,相差很大,我除了跟父母在家说家乡土话,出门都是讲普通话),也许是因为我跟陌生大姐出乎意料的交流,或者也许他们确实无事可干而且也不忌讳死盯着别人看。到底为了什么,其实与我无关,我屏心敛神,如一个入定的老僧,把目光收回来,再不走出自己的圈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