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纺三医院
那天到家,他就把音量调的很大听《皮尔.金特》,他每次喝醉都有一种罪恶感,都有一种对自己的鄙视和失落感。洗漱完他直接去了金陵路上的 “大壸春’点了锅贴、牛肉汤,还有一瓶醒酒的 “立波”。
午饭休息时间还没过就到了办公室,老法师看见他,放下了眼镜,揉揉眼角,最终没有和他说话。他知道这一刻自己被定性了。
会议室里只有老法师和他,安静得彼此听见呼吸声,他看见老法师重新戴上了眼镜, 静静地看着他, “范总上次体检,情况勿乐观,上周在他爱人的医院动了手术,情况稳定下来了,需要好好修养恢复,公司一周安排二个晚上派侬、小唐、大海去陪夜。”他静静地回答: “没问题,啥辰光开始?”老法师讲: “今夜。”
回到办公室小唐发了根 “555”给他,说: “下班后问出口部借部助动车给大海开,自家开阿哥阖 ‘霸伏’,三家头去 ‘新建馆’吃点,就赶去范总那里。”他问: “侬开走倷阿哥‘霸伏”,伊开啥?”小唐吐出烟圈笑着说: “伊拉电话公司进出侪有工程车阖, ‘霸伏’当福利发阖,伊从来勿开阖 。”
“新建馆”的饭菜不难吃,配上音乐味道就浓了,他喜欢喝着啤酒静静观察眼睛看到的一切,此时他看着小唐,心里佩服。其实是靠联姻成为鲍副总一路的人马;靠聪敏把箱子不显山露水地拉给了柴经理的侄子;靠和他有酒必醉吃进了关系! 如今一道去和包副总的对头范总陪夜出力,真是个八面玲珑的人才啊!
大海虽然和小陈一样才十八岁,却也是懂得 “能忍抵得万夫勇!”,在办公室对师傅小唐为马首是瞻,对任何人的差遣也都是百依百顺, “返城知青”的家境,加上姆妈很早就往生了,让伊老早就晓得世态炎凉中的求生之道,知道只有在公司里全情付出下人们对其的恻隐之心是生存空间。他甚至佩服这个小阿弟的忍性。
三家头各吃了一瓶 “立波”,放下酒杯香烟也嚒吃就赶往 延安路上“纺三”了。路上三家头有说有笑,走到长乐路、茂名路口吃红灯停下来了,他望了眼花园饭店后门,再往南一过南昌路就是嬴嬴窝里后弄堂了;抬头看着三十二楼的北窗那是他最喜欢一家头独自望野眼的地方、 转头看向了 “兰馨’后头她外婆窝里阖进贤路。
他感觉身边的助动车都起步了,看了眼绿灯, “哈哈哈”的苦笑起来!要是人脑子里的心绪也有红绿灯有多好啊?!就不用停不下思绪、心在过去了!
过了路口就是花园饭店的后门,旁边就是陕西南路39弄的后弄堂,通往丰子恺旧居、Pauline窝里。他突然收住了笑,即便自己找了 “绿灯”:成为 “男朋友”、离开了 “虹桥南大门”、不再为每次经过 “新苑”而低头屏气,可思绪并不随 “绿灯”起步前行!
他原本就性格孤寂,此刻真想独自开着YAMAHA ZEAL 250沿着虹桥路飞驰,经过 “新苑”、 “南大门”直接停到塔台楼下,打开一罐 “嘉士伯”边喝边上楼到他们曾今面对面坐着的位置!
“哈哈哈!”他又苦笑了,笑得很大声,想起了陈丹青的话 “只要能活下去,其他的,去他妈的!”他笑自己:开着助动车,和二个为了只要能在公司活下去的人,走在一起。他心里有种无力感、有种隐隐地冀期脱离感。
大海和小唐听见笑声,以为他对开着TOMOS助动车一路全速行驶非常开心,也跟着笑了,他看着二人无声笑着:他明白自己的问题是 “连续性思维障碍——从来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内心从不受当下环境的影响,自己是和她一样是个孤寂的人。
从定西路转到延安路就是 “纺三”了,三个人一边嘻嘻哈哈地说着刚刚经过的一家小店可以去吃点夜宵,一边一开进大门,他看见范总那辆藏青色真皮包顶的 “道奇.皇朝”十分显眼地停在楼下仅有的车位上。
电梯上到十楼,门一开他就看到了范师母, “老Ken,侬来了!”
范师母沿用以前在机场首次见到他时的称呼,当时范总是公司副总,实权在美国老总手里,只有他够胆:去五楼向韩董请好安,就到四楼的范总办公室讲二句,范总没有架子,问他饭吃过伐?嚒吃过呢就和他一道去员工餐厅吃,很多中方员工会吃惊地看着这位不去高阶经理专用餐厅吃饭的中方老总,慢慢地就围坐了下来一道吃,大家都喜欢这位做外贸生意出身、总是笑眯眯的和蔼老总。慢慢地有了困难也会向范总开口寻求帮助。以前是没有中方高阶经理向美国老总提出中方基层员工实际困难的。
看完范总他和那美国老总打招呼,永远只说: “See U!” 哈哈哈!
美国老爷爷总是学他吃香烟阖样子、无奈地笑着和他挥挥手。他知道老爷爷其实很开心隔壁办公室有一位懂得照护基层员工的中方高层经理,像是桥梁连接了中外双方。他们都把他当 “自己人!” 而他知趣地从不越界,只做好自己份内工作。
第一次在范总办公室碰到范师母时, “迭位就是 ‘老Ken’! ‘老Ken’是熟悉伊阖人对伊阖称呼。”范总笑眯眯地向范师母和二位千金介绍到。
“一直听范总回来讲起侬:香烟瘾头大,唯一敢勒了隔壁老总办公室吃香烟阖中方员工,唯一敢发香烟给范总吃阖小朋友!侬勿老阖,为啥人家叫侬 ‘老Ken’?”范师母微笑着看着他。
他也笑着对范师母说: “范师母好!我晓得侬是 ‘纺三’阖开刀主任!范总介绍给我听过阖。因为有次讲起裁纸刀,范总讲出了手术室阖专用阖柳叶刀,让我好奇地问 ‘是勿是窝里厢有人勒手术间阖?’范总讲侬是外科开刀主任! ‘老Ken’称呼是航司还有机场熟悉我阖同事们叫我阖,因为我阖顶头上司侪是 ‘老领导’、 ‘老上级’,侪是住进 ‘干休所’的 ‘老首长’,同事们有事会总让我和 ‘老同志’们求情帮个忙,结果也送了个 ‘老’字给我了。哈哈哈!”
电梯操作员探身问: “主任有介许多小伙子来看望倷范总啊!,侬要上去十二楼手术室伐?勿去么我就先下去了。”范师母朝电梯摇摇手,说 “谢谢了!”随即对他说: “上次搬场侬来过窝里厢后再也嚒看见侬!”他笑着回答: “范总忙呀,广交会、华交会、香港总部开会、南非贸易展示会,我还是旁边等一歇伐,哈哈哈!”范师母笑言: “倷自家阖业务走到哪一步了?”他简单地回答: “丹阳厂已经运转了,先和 南京‘依维柯’做配套,吴总讲 ‘等范总空了,他们就上自己汽车TKD项目。”
范师母点点头,说: “快点进去看伊伐,伊一直勒了企见侬!”
这时范师母对他身后的小唐和大海说: “谢谢倷来陪夜哦!”二人赶紧说嚒关系阖!二个人奇怪:他怎么像是范总窝里厢人一样阖?
他没告诉二人,当初范总调到先前那家公司时:外籍管理方绝对强势、外籍投资方中庸而显得弱势、中方董事会完全失势!只有韩董、范总是 “唯二”的中方光杆司令,整个公司里嚒人敢去 “巴结”这二位中方光杆司令的,除了 ‘拎勿清’的他!
范总的病房很大,在门口就看见有三张床位,靠窗的小圆桌旁坐着二位千金、各自的男朋友坐在旁边的那张病床上,围着圆桌上几个印有 ‘纺三’字样的搪瓷碗在吃夜饭,他笑着对走在身旁的范师母说: “一闻咪道就晓得是定西路口‘华德饭店’的外卖炒菜。”
范师母二只大眼睛吃惊地看着他, “阿拉姆妈只要去前头肺科医院开会,就会去 ‘华德’点外买!”范师母笑了起来,讲: “清爽、实惠、好吃!外科医生侪欢喜阖!”
“倷二家头讲勿光阖闲话, 老Ken侬来了?小唐、大海请坐啊!”躺在中间那张病床上的范总笑咪咪地对他们说到。 “范总好!”三个人毕恭毕敬地请安, “手术做好还在恢复中,起来勿方便,倷自家坐啊!”脸色略显苍白的范总招呼到。
小唐和大海就近坐在了门口的病床上,二人同时说: “范总,侬安心养病啊,阿拉来配陪侬,嚒事体阖!”坐在范总脚后根的他看见了大海的紧张、有点局促,小唐倒是蛮自然的。
他倒是没说客套话,而问范总: “嚒看到司机小冯啊?”
范总讲: “大概勒了下头车子里。”他低声到: “阿拉来阖辰光带了外卖,先下去一道吃,等一歇再上来陪侬。”范总点点头。
离开病房,大海出了一口大气,小唐和他假装嗤笑大海的紧张兮兮,大海脸都红了,说: “阿拉还要陪范总阖司机再吃一遍夜饭啊?”小唐笑到 “侬陪着再吃一遍,阿拉二家头勿吃了!”
从他手上接过外卖盒头的小冯说: “一会儿就走了,不在车里吃,味道散不掉的。倷自家吃过伐?”小唐说下班吃了就从公司直接来了,勿用客气。 “倷来了,夜里勿用车了,我就回去了,倷上去带个信给范总,我就勿上去了。谢谢了!”小冯轻声细语讲好启动车子就开出了医院大门。
“司机师傅是个老实人!”大海看着远去的道奇车子喃喃自语道,小唐和他都点头不语,三个人连吃了二根香烟才上楼。病房里只有范总一个人半躺在病床上,看见他回来,轻声问: “小冯回去了?”他点头作为回答。 “中中、琼琼伊拉侪去范师母办公室了,过一歇伊拉就自家回去了。”他点头表示明白了。
“我先躺下睡了,夜里勿会有事体阖,倷自己也在床上睡觉,有事可以找值班办公室医生的。”三个人都点头表示明白了。
他对小唐、大海说: “倷二家头一人睏一张床伐,我勿睏阖。” 讲好独自走出了病房,轻轻拉上了门,站到了走廊上看楼下延安路的车水马龙,延安路向西接虹桥路、到底就是虹桥机场了;向东连接威海卫路,人民广场、318国道的起点,曾经在四年里风雨无阻地隔天走个来回,在夜空里俯瞰——还是第一次。
延安路上的车灯斑斓,最后只成了他眼里的色彩,抬头星光灿烂,是他熟悉的夜空,在深邃的天际里发现了熟悉的夜航灯。他刚刚看到那位Forwarder了,唏嘘。想想也是:总不能手把手教会拿下订单伐?有些事要有悟性和灵性,他呼出了口气。
“下去吃根香烟、吃夜宵去伐。”小唐立了边上对他说,随后大海也走出病房: “二位首长,范总睏着了。”他和小唐都笑了。他回病房看到范总节奏均匀地呼吸样子,放心地拉上了病房门,三人轻手轻脚向电梯间走去。
一出电梯,小唐就发了根短 “555”给他, “侬哪能改吃 短‘555’了?本生勿是只吃 ‘短万’阖吗?”他接过香烟问到, “跟侬样子学阖!侬勿是只吃短 ‘555’?”小唐笑着说,他也笑了,拿起各自的打火机给对方点上了香烟。
出了医院大门右转就是定西路,小唐说开助动车过去吃夜宵。大海问: “走过去也就几分钟哦,开啥阖助动车?”他看着小唐说: “大海讲得对,太晚了助动车停了外头勿安全。”
小唐吐出了一口烟,回答到: “小严晓得阿拉今朝夜里陪夜,已经准备好了大闸蟹请吃夜宵,助动车过去几分钟,勒了香花桥。阿拉一样要吃阖,就过去伐,人家一片心意。”
小严在一楼的门口等着,看见小唐就讲: “让三部助动车停进自家院子里。”,随即关上院门,对他和大海说到: “谢谢来阿拉窝里厢。没啥吃,就几只大闸蟹,以后是自家兄弟了!”
小严准备的很到位:白斩鸡、烤鸭抵饿,刚上市的三两头大闸蟹一人二只,价鈿勿便宜,当时嚒养殖阖,侪是野生阖。他知道这是冲着自家来阖。
范总病房已经半夜二点多了,看见范总的姿势一直未变,呼吸节奏也没变,他忽然明白了:范总根本没有睡着过。小唐和大海和衣躺在了各自床上,他轻轻走出病房站到了走廊上。楼下延安路也空荡荡了,偶有一辆差兜慢慢悠悠晃过。他忽然想起了在大仓花园饭店的三十二楼也俯瞰过空荡荡寂寥的淮海路,和白天的热闹是天差地别的对比,甚至心里的落寞感是那样真实地在侵蚀思绪。
他摸出了短 “555”,用食指和中指夹着放到了嘴唇上含住,通常混乱的思绪随着吐出的烟雾消散而变得清晰,可这次香烟却没有点上,他眼里看到了一盏夜航灯,眼光跟随着,直至灯光隐匿在天穹深处,才呼出了一口气。
刚才那顿夜宵真是围棋中的经典 “靠”!小严接下的箱子单子侪是出口部的,原本就是出口部柴经理的业务范围所辖,价格就是比行情价低那么十块,也是低啊!作为范总的人——他已经受了人家的 “吃饭、唱歌”公关费,还到人家窝里厢吃夜宵——成了自家兄弟。他感叹小唐的安排真是八面玲珑的精妙,事体按部就班、顺理成章地 “贴”着、 “靠”着他——范总的人进行,那些出口箱单他无法参与,木偶的感觉让他有劲使不出、陷入眼下的情势的他,是不可能把集箱订单拉给那位Forwarder了!
想到几个小时前看到的那Forwarder,虽然一表人才,可空洞的眼神显示了想拿下出口部集箱订单是难的,小唐都比那一表人才的Forwarder世故、厉害,而小唐背后的人还未出手,甚至都未露面现身!他真是身处人精公司啊!想想抱病卧床的光杆司令范总,内心的汹涌肯定比表面上的平静要激荡百倍吧!他想:同舟共济需要勇气!
东面天空的鱼肚白把 “美丽园”的几幢高层房子映出了剪影,晨风凉意袭身,天要亮了,心里想起 “机宾”大堂外梧桐树上震天鸟鸣,耳朵里听到了值班室医生交接班的声音,他推门回到了病房。
范总已经醒了,看他进来示意把桌上的SONY十波段收音机拿给自己。他好奇这么早要听啥名堂啊?范总笑着说: “六点钟的 ‘美国之音’新闻节目。”他也笑了,他自己也常用GF-800听的,怎么就忘了这整点播报的新闻节目了?而六点钟正是每天新闻首播。范总听新闻时,一级护理也开始了:洗漱、起身、整理床铺、吃早餐。
当范总把792千赫的七点钟的《全国新闻联播》开得震天响时,小唐和大海也起床了,范师母还没跨进了病房,声音已经先到: “一出电梯就听见侬发阖声音,晓得侬一切正常勒,蛮好!”范总脸上笑眯眯看着大家,笃定地讲了一句; “一切侪正常阖!”范师母对他说: “老Ken,小唐、大海辛苦倷了,快点回去休息伐!”
如此陪夜了三个礼拜后,大海感冒退出了,接着小唐因为一早要去报关也退出陪夜,只剩他一个人一周陪二次夜了。当络绎不绝来探病、看望的人走了后,范总在睡前会和他开开玩笑,说: “长远嚒吃香烟、打麻将了,人生乐趣少了勿少啊!”
“我有香烟阖,要嚒侬就吃一口,过过香烟瘾头?”他问,
范总听着,笑出声音, “我第一次到机坪来寻侬,勒侬背后叫侬,侬头也勿回,倒摸出一包 ‘中华’往后一掼,讲 ‘撓去、撓去!’,嚒了!”范总笑着看看他继续说: “侬以为是同事来问侬讨香烟了,是伐?转身看见是我,侬吃了一惊!”
他笑着对范总讲: “同事是勿会问我讨香烟的,大家香烟侪是买条头阖,从来勿会断档阖。我以为是机场巡查警司来要香烟吃了!嚒想到是侬,从嚒领导到机坪来过,哈哈哈!更嚒想着侬还到候机大楼机场派出所去发了圈香烟,哈哈哈!勿像老总啊!?”范总止不住笑: “那位一级警司送我到车子旁,还帮我开门,我想老Ken人缘蛮好,哈哈哈!”他说只是人家搭伊车子出机场次数多了,就成忘年交的好友了。
他从不在 “纺三”病房里提集箱的事情,也不提他的客户台商吴总在丹阳投资的厂已开工了,隔天就发传真催他约范总吃饭、商量进口二手挖机的业务、TKD组装轿车的可行性。他明白多少人在公司看风向、在伺机而动、他不想在范总的职业走向、人生轨迹的拐点上添麻烦。
范总倒是有心,有天睡前问他的台商客户近况,他说已告诉吴总 “近期范总太忙了,一空下来直接约您!但有关进出口业务上如需要帮忙,任何时候保持联系,范总一定鼎力相助的!”范总点点头。
独自陪夜的三周里,范总讲的多,他总是安静地听。听范总讲年轻时如何一步步踏进外贸圈子,如何做 “零零外贸”、 “借船出海”、 “把蛋糕做大”,他心想这简直是 《外贸漫笔》的前传——“上海滩外贸简史”,他说: “要不再出本新书?”范总笑了: “上次是复旦出版社帮忙,现在嚒人帮忙了,出勿了。”他说自己记住了。
范总在睡前总会和他说今天有谁来看望了,随即会说以前自己大学毕业、踏上社会、结婚成家一路走来,每件人生大事中的一、二个细节。范总带着情绪、语气起伏地述说,他从不插嘴、从不打断地静听。二个人增进了彼此的情感契合度,范总一路是业务进程,一路是人生进程把自己的经历叙述给他,实际上让他对进出口世界有了纵深地了解、理解。其实也为以后并肩开山劈地,做了心绪上更深地互知、和联结。
待续